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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老师抬头张望我一下,又拿起那份局里的文件,搓了搓自己的眼睛,好像怎么也相信不了这天方夜谭一样的事情。
“程宁,你……你没跟我开玩笑吧?”
我低头怯生生地说道:“没……王老师对不起,我不是有意隐瞒的!”
我紧张地拽着衣服边,这谎言怎么也编织不下去,我现在活脱脱就是一只放在砧板上待宰的羔羊,学校要怎么处理,我都不能有怨言了。
王江两只手搓了把脸,突然笑出声来,很认真地看着我说道:
“哎呀,你说这个事情,我怎么帮你才好?这种事情,总不可能一辈子瞒住,你……你们家里人是怎么想的?”
我一想到我妈从小到大为我付出那么多,这么多年,我女扮男装,其实说白了也是为了不让奶奶伤心难过。现在奶奶走了,也确实需要一个机会,让我转变回属于自己的身份。
我妈经常说,慢慢来,等我长大了就能做回女孩子了。
这么多年来,我几乎每天都在想,该怎么样转变回自己女孩的身份,目前这种最糟糕的情况,我不是没有考虑过。
该是时候了吗?
我整个人傻愣着,王江双手紧握着,我看得出他也很为难,因为我的成绩一直不错,他对我倒是没有挑剔。记得上一回白弘在厕所里欺负的事情,他也是狠狠惩罚了白弘一顿。
“你你你还是马上给你家里人打电话,让她来一趟吧!这事情,我也很难做,哎!”
我犹豫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拿起桌面上的电话,打给我妈。
“喂,妈,那鞋子……掉下来了。”
我妈沉默片刻,镇定地说道:“没事!掉下来就掉下来。”
“妈,你能不能现在到学校来一趟?”
“好,妈马上过来!”
王江闭着眼睛,两根手指头不停地搓太阳穴。
随后我去校门口等,大半个钟头,我妈急冲冲地从摩托车上下来,大概是看到我有些难过,我妈反而是不愿给我增加压力,她笑着摸摸我脸,一把将我拥入怀中。
我从昨晚到现在,接二连三的的破事,我胆子险些被吓裂,好不容易有那么短暂的放松,忍不住在我妈怀里大哭一顿。
我领着我妈来到办公室找王江。
“王主任,你看这事情,学校会怎么处理?”
王江叹息一声,摇头说道:“我刚才征求过学校的意见了,对公安局的指示要严格执行,程宁这是篡改身份证信息,学校里的意思,是想通报全校。”
我妈点点头,笑着说道:“那就通报吧!”
我妈这话直接让我和王江都吃了一惊。
“不是,你这……”
“我原本想着等小宁出去上大学了,到那会儿想法子改,可现在看来,是不可能了。索性直接改吧,这事情往大了说,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王江双目圆睁地看着我妈这个乡下妇人,苦笑道:“可这往小了说,也不见得是小事啊!你让程宁自己怎么面对同学?”
我妈眼睛一红,看着我说道:“都是我的错,我让小宁承受了那多年的苦,确实不能再继续下去了。每一次她问我什么时候能做回女孩子,我都只能敷衍她,因为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。小宁,长痛不如短痛,你觉得呢?”
我脑子里也挣扎了一会儿,不过仔细一想,我的经历是不是上天注定的?如果真是这样,那这次,应该也是上天特意安排给我的契机吧!
我坚定地看着我妈说道:“好!”
听了我们的决定,王江十分苦恼地说道:“你们自己选择吧!”
我妈又问道:“那王主任,学校该不会对小宁有什么处罚吧?”
王江说道:“处罚倒不会,这不还有公安局的文件吗,只要公安局那边不再追究,我们也不想火上浇油。那就这么决定了,我今天下午就正式通报全校,程宁的真实身份,你们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“谢谢王主任!”
“谢谢!”
送我妈出去坐车,我妈一直心疼地挽着我的手,还一个劲地给我鼓励。
接下来的时间才是最难熬的,我浑噩地待在座位上,等待着那个“男生程宁”被宣判死刑的时刻,仿佛一个即将要上刑场的人,煎熬,绝望,懊恼!
我们学校一般午休过后会有一则广播,多数是广播台的学生读一些刊物趣事,王江想必会在那个时间点发通报。
我睡不着,走去厕所洗把脸,一进厕所就碰见何松。
“程宁!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?”
我眼皮子跳了两下,羞涩地说道:“没事,身体不舒服!”
“哦!注意身体,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,我竟然转身叫住他。
“何松!你能陪我说说话吗?”
何松一愣,随即点头。我们来到五楼和天台中间的楼道坐着,因为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,气氛一时间特别尴尬。
“你还在那家洗浴中心工作吗?”
“嗯!”
“上次让你帮忙看一下陆娴的情况,有没有发现什么……”
眼看着还有几分钟就要过午休时间了,我不想浪费在陆娴的身上。在这最后的时刻,我想亲口告诉他。
“何松,你觉得,我这个人怎么样?”
我的声音低得跟蚊子一样,脸上火辣辣的烫,不知道何松听见没有。
何松沉思一会儿,笑道:“你这人啊,胆小,害羞,受虐型的,呃,但是很会照顾人,也很热心,是个做朋友的首选。”
听到这话我心里特别暖和,这个评价算很高了。
我微微抬头,望向天上的云,像是一件女生的连衣裙,旁边还有一双精致的高跟鞋,看着看着,我突然咧嘴笑了。
“如果,我是女孩子,你会喜欢我吗?”
此时此刻,我没有一丝恐惧,像是小孩子期盼着糖果一样,殷切地盯着何松。可何松却是脸色怪异,嘴巴微微张开。
看着我笑得那么灿烂,何松结巴似的问道:“程宁,你……在说什么?”
“嘻嘻!”我抱着膝盖,把下巴轻轻贴在膝盖上,享受着这最后一刻的肆无忌惮。
下一秒钟,楼梯上的广播响起来了,我的心突然揪了一下,像是从高空坠落一样,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。
“各位老师、同学,下面播报一则通报。是关于本校高中部,一年三班的程宁同学,篡改身份证信息,误导学校师生的行为,在这里做一个通报。程宁同学的真实身份,实际上是一位女生,但是由于身份信息的错误,导致长期以来,被师生误导为男生……”
这则广播一放出来,我立刻听见整栋教学楼发出振聋发聩的惊呼声,几乎每个班级都快炸锅了。
而我却是把头紧紧地贴在膝盖上,不敢去看我身边这个人。
“经由公安局相关文件作为凭证,学校各方详细调查清楚,都是程宁的家长做出的修改,程宁本人并无故意误导的意图,在这里只是做一个通报批评,不做进一步处罚,望全校师生周知!”
“哇!”
广播戛然而止,整栋教学楼再次沸腾起来,都快把楼顶给掀开了。大概所有人都是头一回听说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吧!
我感觉自己心跳加速,快要不能呼吸了。头紧紧贴在膝盖上。
“程宁……”
何松轻轻叫了我一声,可我仍然是没有面对他的勇气。
随即一只手掌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,我抬头恐惧地看向他,却是看到一个无比温暖的微笑。
何松眼眶湿湿的,像是要哭的样子。
“程宁,这是真的吗?”
我躲闪着他的目光,微微点了下头。
何松哽咽地说道:“程宁,你真的是太不容易了。”
我眼泪汪汪地笑道:“你,你还会像以前一样,把我当做朋友吗?”
何松靠近了坐过来,搂着我的肩膀,拍了两下说道:“当然,不管你是男是女,都是我何松的好朋友!”
“嘿嘿!”我瞬间破涕为笑,内心灌满的所有恐惧都消失了。
也许这大概就是,有的人,是你的全世界。只要有他,没了世界又何妨!
哭了一会儿我说道:“何松,你陪我回教室好不好?我还是有点……”
何松毅然笑着点头。
随后下了楼梯,何松在前边,我紧跟着他,笔直地朝前走。
高一一班门口只有几个人,随着一声声尖叫。
“他就是程宁呀!”
“天哪,还别说,一打扮肯定也不差,是个美人胚子。”
一时间走廊上聚集了越来越多人,每个人看我的眼神,像是见着奇珍异兽似的。我越走越贴近何松,险些把头埋在他宽阔的背上了。
“他们两个干嘛?不会在一起了吧?”
“刚从厕所出来吧?太招摇了吧!”
走着走着,快到我们班门口的时候,何松突然停住了脚步,我一个不留神,头撞在他背上。
这时候耳边有人低声说道:“是五班的陆娴!”
我心头一咯噔,把头微微探出去,陆娴正一脸怨毒地瞪着何松,而何松却是跟一块石头似的待着不动。
我们三个人像是被囚禁在笼子里的困兽,周围一双双看猴戏的目光瞟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