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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嫣让佩兰去帮她找的,是一种叫做白芸豆的作物。
昨晚在查看资料的时候发现,端木宸之所以有喜欢吃甜食的爱好,是因为他小时候,当今太后——那时还是二品的安妃,进宫第三年生下一个儿子,因皇后无孕,而安妃当时是独宠,又是宫里有子妃嫔中份位最高的,端木宸从小就被先帝视作皇位接班人来培养。小小的端木宸不及桌子高就被抱到御书房,一坐就是一整天,各种名仕大家都被先皇寻来对他进行教导。虽然他从未抱怨过苦,但是孩童之身难免有些吃力。于是每隔几天被允许见一次母妃的时候,母妃亲手给他做的芸豆卷成了他最甜最好的回忆。
可惜好景不长,虽然他是先皇定下的接班人,八岁后更是直接被封为太子,可是他的母妃却未能一直受到皇上的宠爱,虽然后来晋封贵妃,却已经寂寞如冷宫。大概是之前两情相悦的感觉太美好,而失宠后的对比太强烈,安贵妃精神渐渐就有些不太正常,从端木宸封为太子之后,就闭宫不出,虽然偶尔会对前去看望她的端木宸笑,但再未给他做过芸豆卷。先皇薨世之后更是大受刺激,以至于现在根本就躲在福寿宫中不出来,也不许任何人去探视。这次出来避暑,还是皇后去请了好几次,又以“别庄是先皇费劲心血所建”才把太后拉了出来。
八岁之后的端木宸再也没吃过芸豆卷。虽然这种糕点做起来并不复杂,将白芸豆长时间烹煮后压成豆沙薄饼,放凉后铺上红豆沙卷起来即可。但是白芸豆本身含有毒蛋白,必须经过超高温的直接烘焙才能被破坏这种毒素,也就是说白芸豆在煮成豆沙之前要先用铁锅大火均匀的翻炒一下。而含有毒蛋白的白芸豆被人吃掉之后,一时半会并不会有任何不适,但长期服用的话,会破坏人体的免疫系统,被一场小小的感冒就可能夺取性命。
这个时候的人们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免疫系统,但是也知道白芸豆不处理好的话是有毒的,因此芸豆卷的事情他谁也没有透露过,也从未再吃过,这道糕点成了他心中的禁忌。
看到这些的时候江嫣还有些小小的心酸,想着那么小的一个孩子,母妃不管,父皇又是个花心大萝卜,喜欢吃的东西再也不敢吃就怕被人下黑手,哎,也是挺可怜的。大概是端木宸眼看着自己父皇对母妃独宠时的感情,到后来又变心导致母妃精神受刺激,他本能的不敢再去多么宠爱上一个人,以至于他的后宫中,是一片雨露均沾的景象。
刚叹息了一会可怜的小端木宸,佩兰就敲门进来了:“主子,你要的白芸豆奴婢给你拿来了。”
江嫣兴高采烈的拿着白芸豆去了刚刚求端木宸给她建的小厨房,开始尝试起做芸豆卷来。佩兰等人虽然不知道主子为什么指明要做这种甜品,但是也猜得出八九是给皇上做的。想到刚刚几个厨子要上前帮忙都被赶了出去,主子对皇上的这片心意,真是令人感动啊。佩兰决心一定要把江嫣今日做的事情传到皇上的耳朵里。
连续几天的尝试之后,江嫣终于能做得出勉强称得上色香味俱全的芸豆卷。请全纤沅阁上上下下的宫人都试过味道之后,江嫣终于充满信心的表示,只欠端木宸这股东风了。
汪初瑶那日承宠之后,就是五天的独宠。那几天的时候端木宸倒是来看过江嫣一次,但是恰好江嫣在午睡,端木宸就略站了站便走了。江嫣算着,怎么着这几天也该到她这儿来了吧,56点的好感度不是摆着好看的呢。
果然,第二天就有旨意传来,今日纤沅阁掌灯。
在佩兰紧张的目光下,江嫣依然好好的吃过了午膳,还好好的睡了个午觉,直到佩兰眉头蹙紧的快要夹死蚊子了,她才不紧不慢的向小厨房走去。
果然,亥时末才有通传声,端木宸遥遥而来,第一次没有在门口见到那等着他的身影。
心中一空,端木宸忍住心底的些微不悦的走进纤沅阁,随即便看见昏黄的灯光下,小女人趴在桌子上睡的娇憨。
佩兰跟在后面紧张的解释:“皇上容禀,这几天主子一直没休息好,但凡有空就学着做糕点,从头到尾都是亲自下厨,让奴婢等人都不能插手。今日主子知道皇上要来以后特别高兴,午觉也没睡,匆匆用了几口午膳后就去小厨房做好了糕点,等着皇上来。刚刚奴婢过来的时候主子还叮嘱奴婢去备好皇上最爱喝的龙井茶,谁知道奴婢们一时不察……都是奴婢们的错,还望皇上不要责怪主子。”
端木宸心理酸酸的,他轻轻开口:“你们主子做的糕点呢?”
“就是主子面前的那一盘。”佩兰答道。
端木宸本来只关注着江嫣,灯光下清清楚楚的看见她眼睛下的乌青和有些苍白的脸色,甚至连红唇都多了几分黯淡。此时佩兰一说,他才看到江嫣面前,端端正正摆着的那盘糕点。
芸豆卷!
竟然是芸豆卷!
他瞳孔猛地收缩,是谁告诉她的芸豆卷!
正在这时,江嫣细微的嘟囔了一句什么,然后揉揉眼坐了起来。佩兰马上站过去,小声提醒:“主子,皇上过来了。”
江嫣抬头看到端木宸眼睛里暗沉沉的情绪,心底轻笑,看来进行的很顺利,面上却是一片带着茫然的欣喜:“妾,妾给皇上请安。”手忙脚乱的起身行礼,端木宸还是那样看着她,也不阻止也不叫起,她继续说道:“妾等皇上的时候睡着了,请皇上赎罪。”
听到她说起这个,端木宸脑海中闪过佩兰说的话,又看看她眼底的青色,面色缓和许多:“是朕来的晚了。快起来吧,不是说过没人的时候不用行礼。”
江嫣站起身来,盈盈笑着:“谢皇上宽宥。”随即走到端木宸身边,抱着他的胳膊晃了晃,小声说:“皇上好几天没来看妾了。”
“嗯?想朕了?”端木宸目光沉沉,看不出是什么情绪。
江嫣似是不自在的别开头不看他:“才,才没有呢。”随即拉着端木宸的袖子走到桌前:“妾这几日无事,学做了一道糕点。”不待他说话,继续道:“是妾家乡的一种小吃,妾还未在宫里见到过,也不知道皇上能不能喜欢。”
随即像想起什么似的,眼神黯淡下去:“妾小时候,母亲曾给妾做过这道糕点……母亲去世后,妾也很久没有吃过了。”她黯然一笑:“妾都快不记得味道了。但是,”她抬起头,认真的看向端木宸:“妾还是想让皇上尝尝。”
端木宸闻言大为震惊,定定的看向她。
江嫣大眼中已经蒙上一层水雾,轻轻一个流转看向那盘糕点:“这种糕点,叫做芸豆卷。做法更是简单。可是对于妾来说,它可以称得上是妾对家里最好的回忆了。”那双流水般的眸子又看向端木宸,带着无尽的眷恋:“以前妾在家的时候常常会梦到母亲,但是自从妾进宫以后,皇上待妾这样好。母亲似也是知道妾过的不错,再未入梦来。可是那天,妾却梦到在吃芸豆卷。”长睫微眨,两行清泪流下:“虽然母亲没有出现,但是妾知道,她这是想告诉妾,她还惦记着妾,还惦记着妾……”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出来,还哽咽着向端木宸请罪:“皇上,皇上赎罪,妾,妾失礼了……妾真的,真的很思念母亲……”
端木宸心神大动,伸手将江嫣拦在怀里,一下一下扶着她的背,声音温柔的像是怕吓着她:“嫣儿别哭,你母亲定是希望你快快乐乐的,若她知晓,也不愿你自哀至此。”又顿了一顿,声音也有些发紧:“我也会待嫣儿好好的,让你母亲不必担心。我们都会,好好的……”
木林和佩兰早早带着宫人出去守着,此时宫里只剩下他们两个。江嫣也没有再说话,只是抱着端木宸哭的伤心。
被江嫣的哭声感染,端木宸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有些涩涩的。也许是同病相怜的感慨,也许是怀中的温暖太真实,第一次他愿意向人透露心声:“我小时候,也吃过芸豆卷。”怀中的人儿身体一震,抬头看他,他低下头啄了她一口,继续说道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:“在我被立为太子之前,母妃常常也会为我做这道点心。那时候最快乐的,就是每次来到母妃宫殿的时候,都有母妃亲手做的芸豆卷等着我。”又低头蹭了蹭江嫣的额头:“真是好吃啊。”
江嫣的眼泪又忍不住奔涌而出,抱紧他:“皇上……”“叫我安宁。”端木宸抵着她的额头,闭上眼睛:“安宁,是母妃给我起的小名。以前她就会这样唤我。”
“安宁,慢点儿跑。”“安宁,今天累吗?要不然和你父皇说说,不用那么着急。”“安宁,母妃做了你最喜欢吃的芸豆卷,快来吃。”
温柔的表情像是还在眼前,可是转眼间她却认不出他,只记得一个人,只记得她日日夜夜呼唤着的那个皇上。以至于他登基以后,她从不见他,仿佛这样她的皇上还一直在,从未离开。
“安宁,安宁,”也是那么温柔的声音,却更缠绵。是江嫣在低声呢喃,她说:“太后娘娘定是希望你一世安宁。娘娘她待你很好。”
“母妃确实待我很好。”端木宸抓住江嫣的小手,在唇边轻吻了一下:“至少,从前很好。”
江嫣睁大眼,怔怔的看着端木宸,被泪水冲刷过的眸子清亮如水,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,让他忍不住吻上去。
“从前,父皇很喜欢母妃,甚至专宠了几年。”沉默了很久,他才轻轻开口,江嫣也没催促他,只是温柔的倚在他肩膀静静的听他说:“后来,父皇便不那么喜欢母妃了。”他说的艰涩,却顿了顿又道:“我也是皇帝,我能了解父皇的想法。坐在这皇位上,独宠一人,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情。可是母妃她不懂,她,她做了很多事情,为了父皇。”
幽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仿佛他诉说的是别人的事情:“后来我被封为太子,母妃也晋位为贵妃,可是父皇再也没踏足过母妃宫里。说是贵妃,其实如同冷宫,甚至有年轻低位份的妃嫔会来奚落母妃。当时母妃不欲让我知道这些,更怕会影响我的前程,她便关起了宫门,再没踏出过,也不许任何人进去。”他抱着江嫣的手拢紧:“这一关,就是十三年!我登基那天去迎她做太后,她却已经不认识我了……她就不认识我了……呵呵……”低低的笑声中,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滴在了江嫣的手背,她愣愣的看着水渍,心中发疼。
就算已经从资料中知道他的那些过往,也会感到同情,但是此时听他说起,感觉却是如此的酸涩痛楚,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着一样,让她忍不住再哭起来,紧紧抱住他:“皇上,安宁,安宁……”
“莫哭,莫为我哭。”端木宸吻上她的泪,“我现在很好。”深深呼吸,他只觉得像是有块大石头从心中消失,竟是从未有过的畅快:“快让我尝尝嫣儿做的芸豆卷。哎,也不知道能不能吃。”
江嫣不依的捶了他一下,破涕为笑,脸上的泪珠也变得晶莹。
两人分食完一盘芸豆卷后,沉默一会,互相看了看对方又笑出声。江嫣先开口:“妾小时候……”刚说了几个字就被端木宸打断:“以后在我面前不要再自称妾,这里只有你我。”而你我,与我的父皇母妃不一样。后面的话他没有说,他相信她能懂。
柔柔抬眸,江嫣抬手抚上他还湿润的眼角,眉眼弯弯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