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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暗沉,
华灯初上,城中心一带的夜市已经热闹起来……爹娘带着孩子,相公带着娘子,青梅竹马嬉笑打闹,叫卖声,令饕鬄流涎的美食,这些组成了繁华安详的画卷。
马车内,
车厢的空间极大,装饰奢华,正中间的桌子上摆着一个小香炉,清新淡雅的香气弥漫,除此之外还有专门冰镇的水果、美酒。
老陈一身甲胄,正襟危坐,面相老成的他在此刻显得格外成熟。
李羡闭上眼睛没有说话,长刀横跨在膝盖上,呼吸平缓有力。
马车很稳,车夫的技艺没话说,几乎感觉不到颠簸。
在这样寂静的沉默中……
坐在斜对面的王林就没有那么淡定了,明明车厢内都有专门的冰块来保持常温、舒适,可他依旧手脚在不停地出汗。
看着李羡欲言又止,
王林跟他的义父都犯了一个惯性思维的错误,这个错误很致命。
错误是什么?
如果说是平常的府衙,王家作为原野县的地头蛇,还是巨无霸这种量级的,关心官府的政策以及一举一动,安插自己人、收买,实属正常操作,不值得大惊小怪。
事实上他们也是这样去做的,而且做的极为小心。
但是,
他们忽略了一个本质上的问题,那就是现在这个城市的主人是谁?
是山字营!
山字营是纪律严明的军队,是有信仰、有传承的军队,军纪!无论放在哪个军队里永远都是排在第一位!
王敬麟父子的行为就是在给军队里掺沙子,而且竟然还有人捧起来了!若是放到战时,这他妈就是个间谍,出卖己方情报!
王敬麟能做的无非就是钱财收买,提供点小情报,说说你们百将大人啥时候有时间,不用担心我跟你们百将大人关系好这类的……一推二就,就好上了。
李羡用屁股都能想出王敬麟使的招数……
但是这两人的行为无疑是触碰到了李羡的底线,那他妈是我手下的兵!我手下的兵岂能出现这种货色?
不管有什么难言之隐,做了就是做了,没有后悔药……这些方才站在一旁默默倾听的大壮无疑是懂的。
至于这位程管家的举止城府,只能说表面功夫不错,内里真正的道行实在让人瞧不上眼,此后上车的表现更是拉低了在李羡心里评分。
绣花枕头,中看不中用!
若是王敬麟真实水平也是如此的话,那么……
事到如今,
王林现在也慢慢回味过来,不回味还好,一明白过来这冷汗不受控制地出,脑子如同卡壳了一般转不动!
说实话他很想向李羡解释,但话到嘴边就说不出口了,很简单的道理:“你不够格!”
李羡虽闭着眼睛,但心湖无疑将整个车厢内的场景在脑海内展露无疑,程管家的反应自然逃脱不了他的观察。
嘴角略微勾起嘲讽的弧度,很快抿平。
李羡来到原野之后每天都很忙,所以他很懂得什么叫做唯才是用,什么叫做人尽其才。
什么人适合做什么事,他就放手。
小六子机灵,对他崇拜,留在身边当亲信培养无疑是最好的路子。大壮看似粗莽,实则稳重,多年的军伍经验,带兵沉稳,李羡提拔他!
老陈善于打探消息,当初在一伍中也是做类似于斥候的角色,从到原野之后他就一直在做着情报打探这方面的事情,而且做的还不错!
“吁——”车夫狠狠勒着缰绳,马车四平八稳地停了下来。“管家……到地方了。”
老陈先行下来……警惕地看了一眼周围,此时跟在后面小跑的兵卒也跟了上来。
掀开布帘,嘈杂的人声如同激流一般涌进耳内。
啪,
甲胄上的铁片轻微撞响,李羡看着眼前六层高的楼阁,眼神玩味。
听香坊。
说是坊,实际上却是个高楼!
原野排名第一的大青楼,带动了附近几条街道的gdp,整整一条龙服务围绕着听香坊做起来,最多的就是吃食、酒家,好生热闹。
这里的东家来头大得很,原野四大家最后一位,张家!在原野但凡跟吃喝玩乐有关的……极大部分幕后的东家都是张家。
王林深深吸了口气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,走在李羡前面,恭敬的弯腰低头,伸出右手做请的姿势,在前面带路。
“百将大人……这听香坊,取的是红袖添香之意,只不过添改为听,倒显得更为淡雅。”
李羡不咸不淡回了一句:“嗯……”
门口两个护院的壮汉看见王林,嬉笑拱手道:“程管家……您来啦。”
可当看见身后一群身着甲胄的兵卒,面色一下子紧张起来。
“没事的……”
王林此时也没闲情跟这些小人物说废话,直接推开听香坊的大门。
鱼贯而入,
这家青楼外面看着冷静,里面却是热闹异常。
刚踏足而进,敏锐的嗅觉可以闻到前方的空气里夹杂着各种各样的香味,可到了门口这却变成另外一种奇妙的香味在肆意绽放。
李羡随意看了两眼,
发现门口摆着两株青竹,竹叶繁多。
‘有意思……竟然起到了一种过滤的作用,世间之大无奇不有!’
这间青楼与他想象中的非常不一样,细微之处见分晓,可以看出此间主人对这里很是用心,而且很懂男人。
李羡脸上表情平静如水,看向大堂。
大堂内,
中间摆着一个铺着红毯的高台,几名身材妖娆的女子脸上蒙着红纱,跳着曼妙的舞姿,红袖飘飘,手脚上皆有一个小铃铛。
旋转跳跃间,清脆的银铃声响起,偶尔有细腻的白肉在红纱下若隐若现,大堂的气氛变得暧昧起来……让人不禁起了很多曼妙的想法。
红纱掩面,朦胧中透着妩媚,一双眼睛极为灵动,身后的案上摆着琴弦,俏丽的琴师正专注抚琴。
台下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……腿上都坐着一位姑娘,搂着细腻的腰肢,时不时有娇笑声响起,举杯共饮,浅尝红唇,袖袍下的手是不是在做着不为人知的事情,那可就不知晓咯!
此间青楼高六层,内里的空间极大,不少客人依着楼杆,搂着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的姑娘,往下望。
“百将大人,请跟我来。”
王林走在前头带路,
走过楼梯口时,隐隐能从楼道里紧闭的房门中听到霏霏之音。
‘谈事,谈到这个地方……王敬麟是打算今晚给我送女人?’
李羡心里有些玩味的想道。
直接上到顶楼,
入耳的是清脆的流水声,鱼儿跃出水面的声音。
绕过假山流水,顶楼打造的倒是颇为雅致,小桥流水,正中间还是老样子,少不了铺着红毯的高台。
“恭喜李百将升迁……”
李羡一走上来,王敬麟立马就走上前恭贺道。
多日不见,这头狐狸精气神倒是好上了不少,一头白发被打理的井井有序,一身华贵的黑色衣袍,衣口以金边装点。
李羡点点头,带着老陈直接绕过王敬麟。
王敬麟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硬起来,看了眼李羡,又马上瞧了一眼自己的义子王林。
‘怎么回事?’心里一头雾水。
心湖泛起涟漪……
李羡嘴角露出勾勒出嘲讽的笑意,直接坐在上首的位置,老陈站在其身后,兵卒分次站开。
反客为主!
李羡的不给面子,还有不同以往的嚣张跋扈,让王敬麟心里立刻咯登了一下,敲响了警铃,李羡是个什么样的人,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或多或少了解一点。
今天怎么变了个样子?
王林急忙走到王敬麟身边耳语起来。
案前摆着一堆肉食,
“坐下一起吃。”
李羡对着身后的兵卒们开口。
“喏!”
“诺!”
“诺!”
李羡直接拿起碗里一大块肉,撕咬起来,看向不远处商谈的两人。
今天他来就是要拿下主导权,必须要让王敬麟明白,如果真想依靠他让家族再上一层楼,必须要认清楚主次之分,正好趁此机会。
什么事情该做,什么事情不该做,心里要有点数!
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的,弱者被强者无情地挥刀!谁强谁就占有主导权!
若是单纯的以为离开了王敬麟,李羡就拿不下县尊之位,怕是想多了吧?
诚如王敬麟为首的王家隐有称霸原野第一家族的趋势,遇到天鬼宗的涂君一样要寻求李羡等人帮助。
有一种东西可以完全无视你的权势,你的金钱、你的地位,这个东西叫做——实力!
更何况狗子那边的进展一直有信封传来,时刻汇报,黑龙帮现在可以说是武骏第一大帮,每个月日进斗金,四海商会也在狗子的努力下重新运转起来……
这个体量的吞金兽养李羡一人还是绰绰有余的。
而且王敬麟说的什么大树扎根的理论,李羡嗤之以鼻……
枪杆子里出政权。
当一个军队正式接管城市之后与普通行政机构运作城市,完全是两个概念!
而且这个时期,原野方面政治因素非常多……
其中最重要的一点,在幽州,只有身在军方才有机会当上一城、一县之尊。
在实力等各种方面处于碾压的情况下,李羡完全有自信一点点吃掉王家,一如宋逝云所做的那样……
世家?家族?
旧的太阳落下,自然有新的太阳升起。
无非就是多花费一点时间的问题。
说实话……李羡很期待一会王敬麟会给他一个什么样的反应,双方的合作是一拍两散还是……
随着王林的讲述,
王敬麟的面色先是疑惑、难看,下意识转头看向李羡。
撕扯肉食的‘老虎’,一改平日的无害,此时真正露出锋利的獠牙。
平常接触……这头‘猛虎’似乎打了个盹,给人一种无害的感觉!一旦苏醒,那高大威猛的身影就只有一句能形容,
气吞万里如虎!
王敬麟面色最后化为淡然,嘱咐了王林一声。
王林快步下楼,两人的交谈的时间不过五分钟。
李羡也不着急,好好想……这件事无论结果如何,他都不可能会是亏的那个。倒了一杯酒,一饮而下。
王敬麟见了不由心里苦笑。
‘小狐狸?如今怕是一个吃人的老虎。’
不过心里也不由有些庆幸,庆幸是一头猛虎!
王敬麟走过来,从一旁的案上拿起酒壶倒满酒,走到李羡面前,恭敬道:“百将大人,这件事情是敬麟做错了,敬麟自罚三杯。”
话毕,王敬麟连倒三杯,饮了三杯酒,脸上闪过一抹潮红,然后向李羡深深作揖道歉。
李羡将手里最后一口肉吃下,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渍……拿起案上丝滑的布料擦了擦手。
就这么看着……
王敬麟也没直起腰身。
大概过了三分钟左右,李羡嘴角勾起一抹笑容:“王员外何必如此……来,来……请。”亲自上前扶起王敬麟。
这件事真正核心算是扯明白了,主次之分算是定了下来。
‘老狐狸的水平还是比绣花枕头强。’
王敬麟一坐下,李羡立马说道:“王员外,因为你这次的举动,你害我失去了一名好兵卒。”
王敬麟端着酒盏的手,小小颤了一下,正想说些什么。
浑厚、磁性的声音紧接而来。
“事情由你而起,自然由你负责,我不管你用了什么办法,钱财?”
王敬麟点点头。
“你负责他跟他的家人一生衣食无忧……”
王敬麟起身拱手道:“百将大人还请放心……敬麟会按百将大人的吩咐好好安排好的。”
以王敬麟的财力这点连鸡毛蒜皮的都算不上,令他佩服的是这背后的一系列影响……而他无疑在这里面成了最让人记恨的角色。
李羡嘴角露出笑意,点点头:“说吧……你今天真正要说的事情。”
王敬麟看了一眼李羡,又不露痕迹地看了一眼一旁的兵卒。
“都是我亲自带出来的兵,尽管说就是……”
重头戏来了!
“内人的事,百将大人帮得敬麟报此大仇,敬麟虽是一介商贾,但绝不是说话不算之人,大丈夫立于天地间,言出如山,此后王家百年基业,唯百将大人马首是瞻。”
王敬麟再次走出案桌,走到李羡面前郑重地拜倒。
“嗯……起来吧。“
李羡再次亲自扶起王敬麟。
一旁案上的老陈目不斜视,只盯着手里的吃食认真的不行。
王敬麟看着走回案桌的背影,他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目光,相信自己的眼睛,相信这双历经商海、人世的眼睛。
接下来的时光就很和谐了,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烟消云散。
所有的事情都谈妥了,那么剩下的目标就可以把劲往一处使了……
身材曼妙的姑娘端着木盘,更多精美的饭菜送上案桌。
悠扬悦耳的琴声如同流水一般悄然响起,高台上竟升腾起一阵白雾,白雾中两道曼妙、妖娆的身姿舞动轻袖,
玉足踏着白雾,一如仙女下凡。
此情此景,给人无限的遐想。
等到白雾渐渐散去时,李羡嘴角不由勾勒出一抹莫名的笑意。
‘有意思!’
与此同时,
王敬麟的声音再次响起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