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懵懂如赵胖子,对修士的敬畏也深入骨髓。
顾无忧觉得他说的应该是真话。
人命祭天的猜测过于惊悚,连“半内行”顾无忧都不敢开这样的脑洞。它很可能就是个比喻,类似“杀个设计师祭天”……诶,那又是什么意思?
跟吕暄那货厮混太久,道爷的脑子被她搞得有点乱套。
或许马乘风只是单纯疏忽了呢?
超级高人寒暑不侵,活得又足够久,绝对有可能心态不知不觉发生改变,变得“脱离群众”。
正当顾无忧迟疑不决,要不要提醒下马乘风时,少年们终于扛不住了,开始接二连三有人软倒在地。
顾无忧反而松了口气。
这动静总能引起马乘风的注意,用不着自己冒风险提醒了吧?
马乘风果然停止了讲话,皱眉看着大伙儿。
一群道院弟子装束的年轻人迅速入场,三人一组,分别抬起倒地的少年运到场边,着手施治。
顾无忧这才算是彻底放心。
瞧这有条不紊的样子,道院显然早有准备。那么“杀人祭天”的猜测自然也就不成立了,就说嘛,修士来源于道士,理念差异再大,也不至于拿人命开玩笑。
等等……好像不太对?
只见每一个三人组把昏迷者抬到广场边放下,然后凑到一起,找准节奏同时伸出右手。
“石头。”
“剪刀。”
“布。”
“承让,小弟胜了。”
败北的两位拱手:“那就瞧师弟的了。”
师弟闭目回想片刻,双手翻动,同时嘴里念念有词,最后高喝一声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”,手指向昏迷者。
腾——
昏迷的少年身上,燃起一朵火苗。
活了十九年,顾无忧平生第一次亲眼见识到法术。
虽然仅是一朵火苗,但它可是凭空出现的!完全不用什么火镰、火折子,只靠掐诀念咒就能点火,当初师徒俩如果有这本事,挖点山药烤着吃都方便的说……
话说回来了,干嘛点火?
那人是硬生生冻昏的,点火取暖貌似符合逻辑。
可顾无忧总感觉不对头,即使他不懂医术,也知道人已经昏迷了,光点上把火恐怕治不好。
况且三人组不止一个,这一组靠划拳选出治疗者出手,其他组也差不多,都掐诀念咒好一阵忙活。法术打在昏迷者身上,效果就……千奇百怪了。
有的冒出火苗,有的刮起阵怪风,还有的干脆就是浇下一道水流雪上加霜。
其中最惨的一个,衣服应声碎裂,胸前赫然被划出一道冒血的口子。
“师弟,回春诀咋变生火术了?”
“小弟不留神掐错了个手诀,呵呵……不过不要紧,他衣服是湿的,伤不着。”
“废话,就咱那点法力,本来也伤不着人啊。”
“两位师兄,容小弟再试一次可好?”
“抱歉,机会只有一次,你用完了——来吧师兄。”
“石头。”
“布,我赢了!”
师弟灰溜溜退下,第二次划拳胜出的家伙则开始掐诀念咒。类似的场景发生在各处。
闹了半天,合着是拿昏迷者练手?
这些道院弟子应该才进入聚元期没多久,否则不至于如此不靠谱。
根据师父孔德的说法,修行从筑基起步,之后是练气。一旦从练气突破到聚元,真气化为真元,修行人就具备了施展法术的基础。所谓“法力”,指的就是真元。
聚元之前的真气品质太差,不足以支撑施法。
修炼和学手艺不一样,修为境界主要讲究个“悟”字,在感悟合格的基础上,才谈得上勇猛精进。否则你就是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眠不休修炼,也是枯坐,毫无意义。
但施法是另外一回事,的确有个熟能生巧的过程。
当然了,传统道士其实不太重视法术,他们追求的是证道,“法”才是核心,“术”只是皮毛。修为境界上去了,法术轻轻松松便能掌握,没必要耗费太多精力。
境界足够高的话,举手投足都暗合天道,不仅施法无须掐诀念咒,还能直接借用天道法则。
显然,融入世俗的修士观点不一样。
相对于虚无缥缈、顾无忧本来就不信的飞升成仙,至少在法术方面,他更认同修士。人生在世总得有所追求,否则就算能永生不死,又有什么意义呢?
但拿人练手……顾无忧实在难以苟同。
这些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啊。
随师父闯荡江湖十多年,有关修士高高在上的传言,顾无忧并非一无所知。但道听途说和亲眼目睹,毕竟是两码事。
太浩宗这样,其他宗门又能好到哪儿去?
前些天妙音宗的赢樱一言不合就施法“惩戒”上官怡,顾无忧还记忆犹新。
如果说之前吕暄猜错了,小偷变强盗并没有冲击到顾无忧的三观,那么现在目睹修士堂而皇之拿昏迷者练法术,顾无忧才是真的难以接受。
然而他的想法,谁又会在意呢?
他没有那个资格啊。
被江湖教做人多年的顾无忧,早就不是热血少年。十几年来他看不惯的事多了,强出头能活到今天?才怪。所以几乎没怎么纠结,顾无忧便做出决定:保持沉默。
三人组还在继续……练手。
不是说第二个出手的一定能成功,好吧第三人也可能失败,总之三人轮流上阵,一遍遍施展法术,火烧了风吹,风吹了水淋,间或割条口子、挨一下重击,只要尝试的次数够多,总有瞎猫碰着死耗子的时候。
治疗过程中,有更多人扛不住而昏迷。
等到刷下去差不多三分之一的考生,马乘风一声令下,菜鸟弟子停止治疗,快速把人抬出广场。
“你们坚持了下来,很好。”马乘风面对剩下的数百人说道,“修炼之路处处荆棘,没有拼死一搏的觉悟,还是乖乖当个普通人吧。现在告诉老夫,你们怕了吗?”
少年们哆哆嗦嗦回应:“不怕。”
哆嗦是冻的,怕是真不怕。
俗话说吃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,想做高高在上的修士,苦头肯定不会少吃,这些人虽然年龄都不大,其中的道理还是很清楚的。
其实“杀人祭天”或者说考核中出现死亡,不光赵阔的娘,很多有心人都了解一些。
修士的确不太在意普通人的性命,故意杀人还不至于。比如之前被雷劈的少年,太浩宗就拿出丹药治疗了嘛。丹药有多珍贵?当初老槐村村民期待修士赠送丹药,可是指望靠一颗丹药能坐吃等死好多年的。
菜鸟们练完手,冻昏的少年也会被妥善处置。
修士真正不在意的,实际上是普通人的想法和意见。
我要拿你练手,你无权反对还必须配合。为了搞新花样我故意引雷劈你,你就得乖乖承受,我会尽力帮你治疗,死不了是你的福大命大,死了就是你命中该有此劫。
马乘风满意的点了点头。
修炼就是和天斗,抢劫老天,不具备豁出去的勇气,是万万不可能成才的。
他挥手道:“那么老夫便帮你们烘干衣服。”
刹那间,炽热笼罩整个广场!
明明是二月初,广场上却仿佛瞬间入了夏,并且温度还在继续升高,迅速变得跟蒸笼似的。原本冻得瑟瑟发抖的众人,很快就变得汗流浃背。
顾无忧无语,这能烘干衣服才怪。
雨水或许能被烘干,汗水却重新打湿了衣物。
最惨的是赵阔,胖子怕热啊。
之前寒冷的时候,不能说他如鱼得水,至少比别人抗造多了。现在被高温一蒸,浑身大汗淋漓,头顶冒着热气,跟一大号包子似的……
“好热,叔俺挺不住了!”
“再坚持一阵,我估计时间不会很长。”顾无忧擦了把脸上的汗水,“冰火两重天,这是要杀人的节奏呐!他不可能拖太久,否则所有人都得被淘汰。”
雷雨、寒冷、高温……顾无忧心说,再来一场沙尘暴,差不多就齐活了。
以极端天气考验意志,虽然手段过于简单粗暴,缺乏技术含量,但顾无忧表示能够理解。
问题是,这和吕暄所说的考察心性差别太大啊。
吕暄信誓旦旦说,只要修士还以道德经为最高典籍,那么考察的无非就是心性。而修行人所谓的心性,意志力只是其中之一,并且还不是最重要的。
向道心、赤子心、慈悲心……好吧考虑到修士的具体情况,最后一个暂时忽略不计。
结果道院考核到现在,净折腾玩命精神了。
这给了顾无忧一种怪异的感觉:道院选的不是修士,而是……战士?
可修士高高在上,根本没有什么敌人啊。
马乘风倒是解释过,修炼就是逆天,就是夺天地造化,那么和老天爷斗,当然也算战斗喽。
然而顾无忧总觉得哪儿不对。
转念一想,或许这是理念冲突引发的错觉吧。他做了十多年道士,“无为不争”深入骨髓,和修士斗天斗地的思想完全相左,所以才会下意识感觉不对劲。
顾无忧的判断正确,炽热并没有持续多久。
考核的目的毕竟是选拔弟子,折腾得太过分全淘汰了怎么办?
大约十分钟后,广场上的温度逐渐回落。
经历过寒冷和炎热的双重折磨,如今温度正合适,不冷也不热,大家仿佛置身于春天。苦尽甘来,对比过于强烈,所有人都舒服得无法用语言形容。
马乘风的声音传入耳中:“恭喜诸位,你们通过了入门考核,正式成为道院弟子。”
众人欢呼雀跃。